平易近民地舆会她说阿基米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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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易近民地舆会她说阿基米德

2019-02-18 23:12栏目:创业

  阿基米德定律中,物体在流体中有漂浮、悬浮和沉浮三种状态。沉浮在城市中的丑男,租了一个“野女人”回乡糊弄家人,“野女人”就此感受到家人的困顿、暖暖的爱,在与曾经的生活决裂中,沉入更深的困境。

  作者简介:张学东,1972年生。宁夏文坛新三棵树之一。中国作协会员。国家一级作家。在《人民文学》《十月》《当代》等刊发表作品,入选各种国内优秀小说选本及排行榜。现为宁夏作协副主席、宁夏《朔方》副主编。

  那阵子已过了凌晨一点钟,朱安身如梦呓般哼了两声,他让另一床被子缠裹得如木乃伊,一动也不动。马娜鼻孔似笑非笑地挤出咝咝声,仿佛一条蛰伏在黑暗中的母蛇,终于瞅准了一只活生生的猎物要大显身手……别装蒜了,你根本就没睡着,当人家不知道呢。她幽幽地说着,空气中弥漫着女性特有的湿热香气。又慎了数秒,一条雪白的手臂就蔓爬而来,那些玫红色的指甲,像极了一簇火焰,还是她前天在街角的美甲店,花了六十元精心修饰过的,现在她就用它们猫爪样地,沙啦沙啦,抠抓朱安身的被面,说出的话越发柔缓暧昧了。我就知道,你肯定在被窝里想坏事呢吧。

  朱安身始终保持静默,如此露骨挑逗的话头,他当然无法应接。半晌,他也没把头脸转向这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只是任由黑暗这只宽大的麻袋,将自己包围得严严实实。

  马娜让自己侧卧在朱安身旁边,嘴里不无幽怨地继续嘟哝着,要不,你就进来嘛,听你哼哼得怪难受的,弄得人家老也睡不踏实呀。听她这样一味浑说,朱安身顿觉浑身都不自在了,终于闷着头,回了一句,瞎说啥呢,谁哼哼了,谁哼谁是猪!他的言语明显带有一种厌嫌和恼怒。都困死了,快睡!

  马娜不傻,当然听得出。可马娜没有生气,她从来不生这种没头没脑的闲气,要知她碰到过的男人船载车拉,要是在乎那些臭男人嘴里的浑话屁话,她早就该抹脖子上吊了。那你承认自己是猪喽,我可听得真真的,你一直哼唧呢。马娜娇滴滴地说着,尽量将卷着棉被的身子,往那边靠拢,她一寸一寸地挪移,犹如一条惊蛰过后,刚刚苏醒的肥白的虫子,当两床被子在床中央约莫三分之二处黏合在一处时,这条丰腴而芳香的母虫就刺溜一下,热乎乎地钻进朱安身的被卷里了。

  起初,朱安身确实是在执拗地抵制着。他顽固地弓起后脊梁,像一头受了惊吓的乌龟,总是示人以坚固的硬壳,整个脑袋完全逃避到枕头的外侧去,感觉他就是一个正在闹别扭的、小心眼的丈夫。别……别闹了……好不……咱们可是有……有君子协定的!但是,当那浑圆而滚烫的母虫一样柔软的肢体,一旦亲密无间地黏上这个男人的时候,几乎所有的抗议与抵触,瞬间就化为乌有,毫无意义了。好比是,朱安身仅仅用一片轻薄的羽毛,妄想拨开一块炽烈燃烧的火炭,自身立刻就焚烧殆尽了。

  于是,朱安身的喉咙跟劈柴似的脆响一记,紧跟着,他如饿虎样反转了身体,迅猛而霸道地,将那美艳的猎物压制在自己的胸膛下面了。这样一来,四目就相对了,马娜闪闪烁烁母狐般的骚情目光,完全罩在了男人那张脸上。但也就是刹那之间,女人的身体又莫名地绷紧了,心里忽然疙疙瘩瘩的。她觉得他的模样实在是有点儿可怖,甚至让人犯恶心,她的双手下意识地开始抗拒对方——如果说是男人的蛮干和重压让她喘不上气来,倒不如说是,对方那异常丑陋的面貌,让她快要窒息了。

  这张脸委实丑得离谱,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她见过的男人当中,似乎没有谁的脸面,比他更埋汰更龌龊了。事实上,丑男人她自然是见过不少,五大三粗的,肥头大耳的,贼眉鼠眼的,兔嘴龅牙的,天生一对招风猴耳的,蒜头鼻子罗圈腿的,还有那种背上扣个罗锅子的……总之是形形色色,可似乎哪一个,也比不上这个朱安身的相貌。

  怎么说呢,这男人丑得有点儿叫人喘不上气来,他的丑不是某种单纯的丑,不是某个具体的器官没有生好,倒更像是,把她这辈子所见过的各种丑人的特点,统统集中到了一起,就跟一盘大杂烩似的,不论眼睛鼻子牙齿眉毛,还是头发和肤色,都让她吃惊得要命,即便打着灯笼,恐怕也找不到比他更难看的男人了。若不是觉得他这人还算老实,出手也够大方,关键是,那天她掐指一算,大姨妈这两天就要光顾她了,要知道那玩意一来,一周多的生意就全泡汤了。而恰好这时,这个丑男人羞羞惶惶畏畏缩缩找上门来,一副腼腆而又无奈的可怜相,后来他吞吞吐吐提出来,只要肯扮他的对象,跟随他回趟老家,来回也就三两天,就能轻轻松松挣到一千块。

  一开始,马娜很是犹豫。这样的要求听起来既荒唐又恐怖,扮演一个陌生男人的对象,而且,还是那么丑的一个家伙,假如是一个大帅哥,也许那感觉会稍好一点儿。她心里未免会生出些许狐疑,万一这货是个心理变态,或杀人狂什么的,到时候自己的小命怕是都保不住了。可马娜好歹也算阅人无数,对于出门寻乐子的男人,她基本上是有把握的,这类人通常直截了当,速战速决,进门直奔主题,只顾宽衣解带,办事走人,有时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跟她讲。但这个相貌丑陋的男人,一见她面眼中就含着难言和乞求意味,语气近乎低三下四,他甚至给她出示了身份证,告诉她自己是做什么工作的,具体住在城里哪个地方。通常,来洗头店里图欢乐的男人,绝对没有这么蠢的,满嘴没有一句真话,结过婚的,说自己刚刚离异,有老婆的偏说老婆是性冷淡。

  那天傍晚,这个丑男人一面说,一面就从皮夹子里取出五张毛爷爷像来,说先预付她一半,完事后再给五百。马娜当时抿着嘴,看看那钱,又拧住眉头问了一句,你不会是诚心耍老娘吧?丑男人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严肃,严肃到马上要跟她翻脸了,好像她的质疑,刺痛了一个男人的尊严。爱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会碰你一手指头的,我保证!正是在最后一刻,她从对方的语气和目光中,找到了某种可以信赖的理由,做她们这种生意的女人,早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只要男人在眼前一晃悠,准能掂量个八九不离十的。或者,只是单凭直觉,她多少动了恻隐之心,想想看吧,这么丑一个男人,哪个女的愿意给他当老婆呢?除非他是百万富翁挥金如土,再不就是个手握实权的大官子弟。因此,可以说正是对方的丑陋相貌最终说服了她,后来她毅然接过了那一沓钱,嘴里还故作镇定地嘟哝了这么一句:谁跟钱也没仇,放着展光光的票子不拿,脑瓜子灌屎了。

  我不喜欢让人死死盯着,心里怪毛的,再说,你这样压得人家骨头好疼。马娜总算是连撒娇带用力地掀开了朱安身,她能听见黑暗中的男人急不可耐地喘着粗气,犹如一头正在狂奔咆哮的公牛,被谁猛然绊住了四蹄,喉咙里不时发出含混痛苦的哞嗷声,由于太过亢奋,脸色憋得像块猪肝子,这越发加深了这张脸丑陋不堪令人生畏的印象。所以,她干脆忙别过脸去,就势伏在枕头上,双腿自然分开跪在棉被上,她觉得这样也许最好,所谓眼不见为净。按理说,这种时候,她是不该挑肥拣瘦的,像她这样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要求客人这样那样呢,可这张脸着实叫她不敢恭维,尤其是在这种时候。然而,她趴在那里干等了一会儿,却再无下文了,男人已在身旁瓮声瓮气塌下腰去,继而,如同一头突然中了弹的猎物,一味地平板板地躺倒,长长地往外面吹气。

  咋了?你这是……马娜好奇地侧过半拉脸,但依旧保持着等待的姿势。不会是有那种病吧,你们男人呀,就是嘴劲大,一轮到实战,就没㞗事了,嘻嘻……说着,她忍不住发出一串轻浮的嬉笑。这种夸张的笑声,在孤男寡女形成的夜色中,显得十分突兀,明显带有一种瞧不起人的傲慢与偏见。此时,朱安身已默默地拉过旁边那床被子,照旧裹婴儿一般,再次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马娜一阵懊恼。这人不但生得丑,性格也够古怪的,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变成这副德性了?难怪他讨不到老婆,活该!或许,他还真就是个阳痿,一定是她刚才很无心的一句话,刺准了他那根最脆弱的神经,男人都好个面子,特别是在这种事上。这样想着,她多少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向来是口无遮拦地跟客人打情骂俏的。接下来,她像是要刻意讨好男人似的,又一次轻轻柔柔地爬到他的被卷边,哪知手指头刚一碰到柔软的被面,对方就跟被针戳着似的,一个打挺,诈尸般翻坐起来,同时,不忘把被子哗地披在身上。

  有病!马娜心里再次恨恨地嘀咕道,真是个丑怪物!不过,她多少有些后悔了,自己一定是吃错了药,才答应跟这个相貌丑陋的家伙一起回家的。

  他俩本打算只在家住一宿,天一亮就速速返城的,可是家里人死活不依,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也得住上个三两日再说。朱安身在家排行老幺,他前面有三个姐姐,早都嫁人了,当她们得知小弟回家来了,而且还从城里领回一个漂亮的对象,都想来见见这个盼望已久的准兄弟媳妇,从昨晚到今早,姐姐姐夫们就陆陆续续赶回娘家来了。老母亲乐得跟要过年似的,屋里屋外地跟女儿们张罗起来,谁负责去镇上采购酒水糖果,谁负责在院里杀鸡煺毛,谁负责去和面炸油饼,谁负责邀请亲朋好友。按照老家的风俗,未来的媳妇头一回上门,家里怎么也得热闹热闹,而且,亲戚们还要给女方凑个见面礼什么的。所以,整个晚上,朱安身心里自然是忐忑难安的,早知如此,打死他也不会带这么一个不着调的女人跑回来。

  事先,朱安身确实没考虑得那么周全。这次他之所以急匆匆赶回老家,主要是因为,老父亲卧病在床多年,近来情况越发不妙,母亲才命姐姐给他去了电话,叫他务必赶回来看看,怕万一归来迟了,见不上老人最后一面。姐姐在电话里说着说着,竟呜呜地哭出声来。姐姐还语重心长地跟他唠叨,安子,你也三十好几的人了,咱爸咱妈做梦都想抱个小孙孙呢,你就不能抓紧时间,好歹搞个对象,赶紧成家立业啊,别一个人在城里老那么漂着,不然老爸人就是走了,也闭不上眼啊……那一刻,朱安身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硬物钝钝地戳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痛感突然袭来,泪珠就噗噗地落下,浑身一阵战栗。他觉得自己真是不孝,过去那些年,父母和姐姐们为了供养他一个人念书考学,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后来好不容易把他送进了省城的一所农学院,虽说是专科,学的又是个畜牧管理,毕业后又毫无悬念地,被招进畜牧站当了一名小技术员。而他的那些同班同学,但凡有些门路和人脉关系的,多数都改弦更张另谋高就了,唯独像他这种没有任何背景,又天生相貌比较雷人的,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畜牧站的工作,成天价跟那些牛啊羊啊的牲畜打交道,干的活似乎并没有完全脱离农村,可那毕竟让他捧上了老家多少人眼红心跳的铁饭碗啊。朱安身还记得,当初刚参加工作,头一次跟着实习师傅,牵着几头母牛去配种的情景。想想看,一个二十刚出头的愣头青,这辈子还从未真正摸过女孩子的手呢,头回见识那种野性十足的场面,情况可想而知。那头长势跟牛魔王相仿的大种牛,一见陌生母牛,便一副兽性大发的样子,哞地发一声吼,便直冲母牛扑来,趾高气扬地高高举起两只前蹄,下身那阳物好似烧火棍子,一个劲在母牛屁股上乱戳,那头小母牛吓得惊慌失措,在原地来来回回踢踏着四蹄,要不是让师傅和他拦着,几乎随时会夺路而逃。

  关键时刻,带领朱安身实习的师傅,居然命他过去帮把手,就是用手掀起母牛的尻尾,好把那个敏感部位露出来,以便种牛能够顺畅进入完成交配。那天,朱安身目睹了公牛和母牛之间的情事,除了感到一阵血脉偾张之外,更多的还是恶心,尤其是大种牛发出粗野的哞叫声,以及那挂满了牛嘴和脖颈上的,跟肥皂泡一样喧腾的白沫子,他就差当场把胆汁吐了出来。师傅嘴角始终叼着烟卷,眯缝着两条肉虫子眼瞅他,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后来见他蹲在牛栅旁边,像个小孕妇似的哇哇干呕,师傅便撇着嘴角嘲笑道,你真格是个学生蛋子,连这个也没见识过,我就不信,你在大学里没搞过对象?

  不提这个还好。对象自然是要搞的,校园里有那么多的课余饭后和月下花前,不过那好像都是别人的勾当,这种时候,朱安身只能默默地靠边站了,他总是一个人躲进阅览室,或教室的某个旮旯,尽量装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埋头苦读的好学生样子。由于相貌难看,四年的大学生活,对于朱安身来说,有时简直就是场噩梦。过去在老家念书,因为那时年纪毕竟小,对于男女方面的事也知之甚少,平时虽说难免会被某些调皮的学生嘲弄一下,但那时他自己并不太在意,因为那阵他的学习成绩突出,老师还算器重他。

  可进入大学以后,这种局面立刻发生了改变:一者,他自己好像一夜之间成熟了,被一种很浓的羞耻感所包围,对于个人形象开始在意了;再者,班里一到周末和假日,不是组织大伙去郊游爬山,就是在教室里举办交谊舞会,男女生亲密接触的机会变得频繁起来。更要命的是,那阵子不知是心理负担太大,还是刚换了新环境水土不服,他的内分泌系统突然就失调得一塌糊涂,青春痘就像三月含苞待放的花蕾,那张原本就丑陋不堪的脸庞上,又暴增了这些疙疙瘩瘩的东西,乍一看去,简直跟公园里老猴子腚差不多,他当然没脸更没勇气去参加班里的任何集体活动。

  他不得不悄悄上校医务室去做检查。大夫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妇女,据说她还是某校领导的家属,手里整天抓着两根竹签子,在一堆花花绿绿的毛线团里兴致盎然地挑来挑去,活像一只正在愉快玩耍的老猫。学生进去半天了,她还是爱答不理的,充其量,腾出一只织毛衣的大手,浮皮潦草地捏捏学生的脖颈,或者,拿压舌板压压舌苔,然后来一句,没啥大不了的,回去多喝水,注意个人卫生,就完事了。好像,水是这里唯一能开出的灵丹妙药。轮到朱安身来看脸,女校医手里的竹签子始终没停,只那么歪斜着眼扫了他一下,女人脸上的表情就突然凝固,嘴巴莫名地张开,像是要打一个超级哈欠,却又因条件不成熟搁浅了,显然是被眼前这个年轻患者的相貌给震惊了。但是,女校医毕竟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识过,马上就摆出一副职业性很强的敷衍神情说,这没啥大不了的,青春期嘛,平时少吃辛辣的东西,没事别老拿手去抠它,还得注意个人卫生,过一阵子自然就好了。后来,经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女校医总算是破例给他开了两小纸包维生素C、E之类的口服药。这个一贯以不给学生开药而著名的吝啬女人,也算破了一次天荒。也许,女校医只是不想长时间盯着那张丑脸吧,所以才速速打发他走人。

  就是这张遍布粉刺的丑脸,还是引起了班上一名女生的格外关注。有一天,他们在去教室上晚自习的路上,一个名叫肖晓虹的女生,突然从后面赶上来,轻声地叫住了朱安身。当时,天色基本上暗下来,旁人并没有太在意,叫住朱安生的女生,跟电影里的女特务似的,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将一个小塑料袋递给他,并且,以同样快的速度叮嘱道,擦脸药,我弟以前用过,很管用的,你按说明书每天坚持擦擦吧。在朱安身几乎没有完全看清女生的脸面时,肖晓虹已经快人快语地转身离去了,整个过程快得像眨了一下眼皮,等再睁开眼时,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但正是这次飞快的传递和关怀,一下子就激活了那颗原本死气沉沉的年轻的心。

  当天晚上,朱安身一回到宿舍里,就迫不及待地取出了那只小塑料瓶,白色的瓶身上贴有标签:炉甘石洗剂,外用药液,辅助治疗皮肤过敏、痤疮、湿疹等瘙痒症等。这应该是朱安身自小到大,近二十年来,头一次收到的女生主动送给他的物品,而且,是绝对的雪中送炭,急他所急,想他所想,那张脸再不好好治疗的话,他眼看就要崩溃了。他的心在莫名地狂跳,十根手指始终在颤抖,小小的塑料瓶,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里,潮湿的汗液漫漶起来,他像是攥着姑娘那颗火烫的红心。上床之前,他悄悄躲在卫生间的某个角落里,借着一抹昏暗的灯光,像头一次尝试化妆的爱美女生,手持药棉,将那种凉丝丝的如圣水般的药液,仔仔细细地在脸上涂抹了一层。

  尽管炉甘石的味道有些刺鼻子,而且,涂在那些红兮兮的粉刺疙瘩上,会产生一种隐秘的灼痛感,但他的心情从来没有那么舒畅过,他甚至透过那白石灰一样难闻的药液,清晰地嗅出一个女生最恬静最生动的香气。后来,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眠,那个叫肖晓虹的女生,一会儿变得异常清晰,楚楚动人,一会儿又显得模模糊糊如隔云雾。他把肖晓虹在路上跟他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想了若干遍,就像人们在睡不着的时候,不停地数绵羊那样,而几乎每一遍,他都觉得,自己一定遗漏了某个至关重要的细节或词语。他一直固执地认为,她一定跟他说了很多很多,只是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当时他简直紧张得快要休克了。

  那段时间对于朱安身来说,一定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在连续擦抹了两周左右的炉甘石洗剂后,脸部的病情大为改观,那些恼人的层出不穷的红疙瘩,被明显压制住了,一种类似于久病康复后的自信和感念,让这个年轻小伙忽然换了一个人似的。他上课不再像往常那样,总是蔫头耷脑一言不发。课间,偶尔也能跟别的同学说说笑笑了;体育课上,他甚至主动报名,加入男生的篮球比赛中,从而发挥出一个乡下小伙应有的耐力和体魄,让大伙对他多少有点儿刮目相看。

  每天下午五点四十分左右,学生们由宿舍楼下来就餐时,都会顺手拎一两只空的暖水瓶,这些外表红红绿绿的玩意,通常先被大片大片地扔在开水房门口,等到去食堂吃过晚饭以后,大伙再顺路去开水房,灌满各自的暖瓶,然后成双结对地拎回各自的宿舍里去,这是大学生每天必做的功课。朱安身虽说其貌不扬,但身上有的是力气,毕竟打小就生活在乡下,农忙时节,他也得帮家里干两把地里的活计。朱安身总是尽可能快地吃完晚饭,然后迅速离开学生食堂,健步如飞地奔向开水房,在那一大堆花丛样鲜艳的暖水瓶里,准确无误地找到属于肖晓虹的那两只(上面用即时贴注明了年级姓名),当然他也会顺带再多拿两只,那是跟肖晓虹很要好的同宿舍的另一个女生的,他很小心地替她们灌满开水,一只手拎两三个暖水瓶,走起路来脚步嗵嗵直响,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女生宿舍楼在男生的对过,那里每天都花枝招展的,引得无数男生望眼欲穿,又想入非非。一旦爬上陡峭的楼梯,走进幽暗狭窄的楼道,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就会扑鼻而来,那时的朱安身活像一名训练有素的运水工,他通常不怎么敢抬头看人,只顾大步流星一路向前,即便遇到班里某个女生,他也视而不见,在把手里的暖水瓶款款放在主人的宿舍门口之前,他甚至连大气也不出一下。一旦手里的重物卸下,他立刻如释重负,转身一溜烟跑开去,又像是调皮的男孩敲响了别人的房门,却又溜之大吉,嘴里倒是发出类似口哨的嘘嘘声,仿佛完成了多么重大的使命。

  但是,这份送暖水瓶的工作并未持续太久,因为那些喜欢叽叽喳喳的女生,很快就把这桩趣事,添油加醋地传遍了全班的角角落落。最开始,还是比较积极正面的,她们说咱班可出了个活雷锋,号召全班男生要向朱安身同学学习,但接下来,事情就变了味了,说什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简直是痴心妄想……几个平素对肖晓虹颇具好感的男生,也仿佛原本属于自己的某项福利,突然遭到了一个相貌丑陋者的拦路抢劫,于是他们就依照雨果小说《巴黎圣母院》里的经典形象卡西莫多,也阴阳怪气地给朱安身头上安了一个雅号“朱西莫多”。他们私下里总吵吵说,快看快看,朱西莫多屁颠颠地要去学雷锋了……朱西莫多又献殷勤去了……朱西莫多爱上咱们的班花肖晓虹了。

  有一晚正上自习课,一个男生故作娇滴之态,将自己的嗓音憋成女生才有的那种尖细的频道,对身边的另一个男生说,卡西莫多,我美吗?对方马上会意地应和和演绎,你太美了,艾丝美拉达!大伙稍一愣怔,整个教室突然就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在那喧哗的笑闹落幕之际,大家忽然听见另一个声音愤愤然地从某个角落陡然升起:喂,你们——真是——太过分了!此语正出自肖晓虹之口。她当时的脸色难看极了,好像是,刚被外面凛冽的寒风冻透了似的,青一块,紫一块,总之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一班同学从未见她这样过。打那之后,大伙就发现,肖晓虹再也不把暖水瓶随便放在开水房前,或别的什么地方了,她总是宝贝似的随身携带,不给人创造任何可乘之机。

  那张四周蒙了蚊帐的单身床铺,简直成了朱安身当时唯一有效的避难所,没课的时候,他总是把自己窝在里面,同寝室的人只能从外面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好似一个虔诚的僧侣正在面壁打坐。他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有时别人向他打问一件什么事,他老半天也不吱一声,活脱脱成了一个哑巴。他一味地将自己囚禁在那个由发黄的旧蚊帐围拢起来的小小空间里,看书、听半导体小广播,或者长时间发呆,他几乎不再参加任何一项集体活动,时间久了,别人甚至都快忘了班里还有这样一个成员。

  那时,他唯一喜欢的活动,就是在熄灯以前,一个人去学校的操场上快速奔跑,跑完一圈又一圈,他尽量跑得像狂风一样快,让浑身上下热汗横流,不给任何一个熟人上前跟他搭讪的机会。也只有在这寂静昏黑的煤渣跑道上,他才感觉到自己不再那么孤单了,因为这里有呼吸不完的自由空气,头顶还有跟家乡一样深邃湛蓝的天空。有时,月亮也会恰到好处地照亮他阴郁愁烦的面部轮廓,他就轻轻闭上眼睛,完全凭着感觉摸黑奔跑。这种时候,他才可能忽略白天的种种遭遇,忽略别人险恶的冷眼,和无处不在的嘲讽。他唯一困惑难解的是,老天爷为何会让他以这样的容貌活在世上,或者,那个被称作同学的群体中,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男生女生组和起来,竟是那么的强大而不可一世,除了那个充满善意的肖晓虹之外,他们每一张面孔都那么地狰狞可憎。

  朱安身的第一场恋爱,不,更确切点说,是他大学时代唯一的暗恋或单相思,就这么短暂地夭折了。

  马娜一边噢噢地打着哈欠,一边懒懒地往自己身上套衣裙。她上身穿了件鹅黄色的开司米衫,尽管桃心领口开得不是很低,可那一对饱满的球形胸廓还是傲然凸现着;下面是条及膝的藕荷色条纹筒裙,里面配了肉粉色半透明的长筒袜,腰间还系了条装饰性很强的带金属扣的黑色细皮带,让她身材看上去很苗条。其实,这套装束比她平时穿的要保守得多,因为朱安身在付给她钱的时候,顺带提了唯一的附加条件:记住,到时候可别打扮得太那个了。因此,出门前她尽量把自己收拾得像一个良家妇女,她几乎没敢怎么化妆,除了指甲的颜色艳了些。说心里话,她讨厌这种称呼,“良家妇女”直接对应了她们这种堕落的女人,就像好和坏、美和丑、真和假一样。

  有时候,恐怕是极少极少数的时候,她也想过要当一个良家妇女的,清清白白,过正经日子,莫让旁人指指点点,可生活对于她来说,就像一个烂泥坑,她一着不慎就栽了进去,结果从头到脚污染得没一处干净的地方。那时在老家,她听从父母之命,尚不足二十岁,就草草嫁给邻村的一个男人,婚后才知那人嗜酒如命,每天离开二两猫尿,简直咽不下饭菜,可一旦喝醉了,又肆意动手动脚,她的脸上身上,隔三岔五就会青紫起来,肿痛难忍,她终究受不了丈夫的家暴,几次三番跑回娘家避难,结果还是给男人软磨硬泡弄了回去,接着又是毒打,又是囚禁,甚至还锁在黑屋里,一连两天不给她饭吃。她后来到底想法子逃了出去,远远地去了外地,投靠一个老乡。

  哪知遇人不淑,这个女老乡在外面混世界呢,专门和男友哄骗和召集有些姿色的妇女,在城乡接合部做皮肉生意。她一开始当然蒙在鼓里,稀里糊涂就落入对方设好的圈套,先是被老乡的男友下药迷奸了,再后来人家又软硬兼施,说她条子展容貌受看,只要听他们的话,舒舒服服就把票子挣下了,干吗还回老家受那号罪呢。人就是这样,一旦跌入污泥浊水中,就算再多跌几跤,跌得再狠些,也都无所谓了。现在,这个丑男人肯花钱雇她扮演两天良家妇女,她既能轻轻松松拿到一份应得的酬劳,又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做一下良家妇女的愿望,她又何乐而不为呢?

  先是唰啦唰啦清扫院子的声音,接着是丁零咚隆搬箱挪柜的声音,再接着又是叽叽咕咕母鸡拍打翅膀满院奔逃的声音,当然,这中间少不了大人孩子说说笑笑的声音,总而言之,混乱的局面里透着一股难以压制的洋洋喜气——尽管,在这家堂屋里间的床上,还躺着一个病入膏肓的老爷子。这个情况马娜早就知晓了,她来此的目的,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这个老人。昨天,乍一见到朱安身的老父老母,她的眼眶莫名地湿热了一下,怎么说呢,这对年迈的乡下老人,几乎跟她在老家的父母没有多少区别,一样的眉眼,一样的清瘦,一样的忧愁,一样的少言寡语。她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过家了,只是逢年节寄些钞票或衣物吃食回去,一来怕那个醉鬼男人上娘家纠缠不休,二来自己干了龌龊的事,实在是没脸回去见人。她想,等将来自己存够了花销,或许可以在城里买套小房子,到那时候,再把一双老人接来享几天清福也不迟,百善孝为先,她懂这个理。

  马娜不清楚一大早他上哪去了。想到夜间床上那一幕,她的脸皮微微有些发热,倒不是说她有多么矜持和害臊,这种事她经历得不计其数了,可这个朱安身给她的感觉太出乎意料,她简直就是拿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由此,她又觉得在这个丑丑的男人身上,似乎有种独特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她一时还归纳不出来。与朱安身对她的态度完全不同,这家里几乎每个人,都对她笑眯眯的,他们都以热情待客的语调,轻声细语地跟她打招呼:小马起来了,夜里睡得好不好,饭还吃得惯吧……她觉得自己真的成了顶重要的一个客人。

  客人,这个称呼她其实非常反感,在她昏天黑地应付男人的那个世界里,所有的男人都被称作客人,老板经常会打来电话交代,某个客人点名要你陪,马上过来!或者,你的那个老熟客又来缠你了,等等。一时半会儿她还适应不了,这家人带着讨好意味的亲近与问候,但她尽量装得一本正经,尽量让自己的举手和投足,都像个头回上门来的好女人,反正不能让他们瞧出什么破绽。她来这里就是装模作样演戏的,所有的戏都是假的,可假戏也得真唱,再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所以,她不能总在人家忙乱无序的院子里晃来晃去,那样肯定有失礼数,她得礼貌性地去做点什么,比如帮他们随便干点家务活儿。她想去搭手拔拔鸡毛的,可刚在那只冒着腾腾热气的水盆前蹲下身子,朱安身的大姐就好心好意地说,用不着你插手的,当心溅脏了新衣裳。之后,她又想去伙房里试试,正在那里吭哧吭哧揉面团的,是朱安身的二姐,这个胖乎乎的矮个子女人,扭过脸对她说,小马,你还是去堂屋歇着吧,咱家伙房实在太憋屈了。朱家的厨房确实又矮又小,简直像个小煤房,她觉得自己要是待在里面,那个胖女人一定会喘不上气来的。这样一连几次,她都没能帮上啥忙,最后,只好一个人低头走进堂屋。

  堂屋是那种里小外大的套间,昨天她已经在里间屋里正式见过朱父了。听朱安身说,老人几年前患了脑出血,从此便中风瘫床不起,连屎尿都不能自理,到后来竟话也说不成了,只是心里明白,这个家就苦了朱母。现在,她百无聊赖,一个人坐在堂屋的一只很破旧的沙发上,沙发的扶手早被人摸得油黑放光,乍看上去,很像两块硬邦邦的生铁,屁股下面的灰布垫子也坑坑洼洼,有一处破了鸡蛋大的洞,黑黢黢的弹簧钢丝,脏兮兮的棉絮团,都如开了膛的动物内脏,清晰可见。她不无嫌弃地将自己的屁股稍微挨那么一点儿座位,生怕弄脏了自己的新裙子,或被弹簧扎着。空气中始终弥漫着浓浓的草药气和尿臊味,她的鼻子不时地一抽一抽,很快,她就爆发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外间屋除了有一台十几寸很老式的电视机外,再也找不到任何一样家用电器了。她实在是闷得慌,就起身去摁下了电视开关,一串刺耳的噪声直戳耳膜,她的目光就在茶几和桌子上搜寻起来,想找到电视遥控器,可半天什么也没发现,她只好随便用手指去摁屏幕右下角几个同样黑得出奇的按钮,总算是把那惊人的音量调小了,后来屏幕也终于浮现出人脸,仅有的一个地方台,正在播放电视购物节目,推销员夸张的语气和矫揉造作的表情,让她觉得很搞笑,那几位起初还是平胸的女人,因为试穿了同一款婷美内衣,胸部立刻产生了不可思议的丰满效果,于是,她们便傲傲然地挺胸抬头,众口一词地讲述着早就设计好的台词:从此可以做自信女人,让男人整天跟屁虫似的黏着你……她觉得,这些女人真够贱的,大庭广众,多不要脸啊,两只手就那么在胸罩上摸来摸去,丢先人呢!于是,她近乎气急败坏地关掉了电视。与其说是电视上的模特让她感到很不舒服,倒不如说是这样的画面,让她不由得联想到自己有时为了讨好某个客人时的所作所为。

  就在这时,她听到哐啷一记兀响,类似瓶罐之类的东西突然坠地的声音。她愣了一下,忙侧耳细听,一串含含糊糊的呜呜声,从里间屋缓缓传来。

  那间屋子没有安门,只是挂了一条用零七碎八的布头缝制成的帘子,她就循着声音走上前,轻轻掀起那道布门帘,整个人再次怔住了。靠里挨着窗户下面,有张木头板拼凑起来的简易床,朱父正面朝她的方向侧躺着,青灰色的瘦脸小得像只山核桃,由于半拉脸是陷在枕头里的,好像那只核桃被谁敲开后拿走了一半。老人的一只手弯曲着,垂悬在床沿外,似要竭力伸开,又像是想抓住什么的样子。顺着那张同样苍青枯瘦的老手的方向,她的目光旋即落在地上的一摊液体上,倒扣在那液体上的,还有一只浅蓝色塑料尿壶。不用猜,朱父一定是自己摸索着想要小解。今天,包括朱母在内的所有家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朱父就被人们暂时忽略了,没有谁还顾得上他,病人大概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了。那个蓝塑料尿壶,原先是放在紧挨着床头边的一只小方凳上,老人卧床多年了,几根手指犹如痉挛的鸟爪,均扭曲着往内蜷缩,想要准确地拿起那只尿壶,对他来说太不容易了。

  马娜的鼻孔急速抽动了几下,那股子顽固的尿臊味,几乎快让她窒息了。她一时有些进退两难。她想,自己应该立即转身出去喊人帮忙,但一只脚刚跨出里间屋门槛,耳边就冒出一个奇怪的声音,喂,你难道不是人吗,这种事你还好意思去叫别人?你是没长手,还是没长脚呢……于是,她就被这个有些庄重的声音重新拉回到里屋,她绕开那片亮晃晃的尿液,谨小慎微地往里走着,她在手指能够到塑料尿壶的地方弯下腰身,她尽量屏住呼吸,但越是这样,那难闻的臊臭味越让她心烦意乱。

  昨天,她已经被朱安身很隆重地介绍给了朱父,所以,此刻对方的眼光里就流淌着长辈特有的那种羞赧和无奈,她觉得他的样子好可怜,是那种既需要别人帮助,又羞于启齿的窘迫。况且,他要面对的还是他儿子的对象,未过门的儿媳,尽管她知道自己狗屁也不是,充其量只是个女骗子。这样胡乱思忖时,她已用右手三根手指,从地上艰难地捡起了尿壶。那一瞬间,喇叭状的壶口,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流淌着什么。她的肠胃一阵翻涌,恶心,想吐,最好一走了之,但最终都让她强抑住了。她表现得很像一名训练有素的演员,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任何困难都能坦然面对。她伸过另一只手,从朱父枕头边上抓起几片手纸。那些手纸,一看就知是由廉价劣质的大包卫生纸剪出的小方块,厚厚地摞在一起,方便病人平时使用。她拿起纸片去擦尿壶的外壳,她尽量让自己擦得仔细一点儿,因为她发现,此时朱父的目光老半天都没有离开过那个尿壶,像是在严格审查她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如何做事,以便在关键时刻拿出他自己的意见。

  擦完尿壶后,她才重新抓着这个塑料玩意,身体尽量往床边靠了靠,然后探过头去问,叔,你还要用吗?她的口气带着一种关切,她尽量不让内心的那种厌嫌和恶心表露出来。老人像是没听清,或者,听到了,只是不好意思表达。她觉得自己应该再多说点什么,以打破眼下的尴尬局面,她想了想才说,没事的,叔,你跟我老家的父亲差不多少,他有一年摔伤了腿,在家整整躺了三个月,都是我跟我妈服侍他的。她这样说,是为了打消了朱父此刻的顾虑和羞赧,当然,这同样也能打消她内心的种种不适感。对方又沉默了片刻,下巴颏终于抵在枕面上,微微动了几动,干瘪的嘴唇使劲往里抿着,牙床顶得高高的,晶亮的涎水如缓慢的溪流,正顺着嘴角漫延到枕巾上。这应该是表示,他需要继续小解吧。

  她稍一犹豫,便自作主张地掀开了对方的被角,当她手指哆嗦着,将尿壶口对准老人下身,递过去的一刻,她的心还是莫名地狂跳了起来。朱父的私密处似乎也是病态的,萎缩的,甚至丑陋不堪,她都有点儿怀疑,对方还有没有小便的能力。为了不打搅病人方便,她迅速转过身去,背对着朱父。她让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只小相框上,那里应该是一张多年前的全家福,她靠近相片,细细端详,她很快就从很小的一堆头像里,找到了朱安身。相片上的他,似乎比现实中更丑一点儿,也许是那张脸太过严肃的缘故吧。她又挨个把上面的每张脸都打量了一番,她发现,朱安身的几个姐姐好像也没那么丑,朱父朱母也没那么难看,可唯独这个朱安身,好像基因突变后的一个怪胎,丑到了惊世骇俗的程度。

  啊呀呀,小马,咋让你拿这个啊……都把人忙糊涂了,快快给我吧……小心弄脏了你的手。

  朱母一连声说着十分过意不去的话,一面慌里慌张从马娜手里抢过塑料尿壶,然后勾着头,见不得人似的,急匆匆朝院墙根下的茅房碎步而去。

  很快,朱母就回来了,脸上的笑容多少显得有些不自然,但依旧带着道歉式的讨好,仿佛无端地让儿子对象拿这种脏东西,做老人的脸面无光似的。朱母利索地回屋端了脸盆,进伙房打来了半盆清水,又拿出一块新鲜的香皂,和颜悦色地招呼她说,小马,你快过来,好好洗一洗。

  马娜觉得朱母的表情始终带着羞赧,就给她宽心道,阿姨,这没关系的,谁家还没个老人呢。

  朱母就垂手站在一旁,像个本分的老用人,伺候着小姐洗净了手,又取来一条粉嫩粉嫩的毛巾,这东西正散发着一股乡野味很浓的商品气息,一看就知是才新买的。

  我寻思着,姑娘大老远来一趟,怎么也得去外面,买个新胰子新手巾,给你使,我知道你们在城里,都卫生惯了的。

  朱母顿了片刻,又啰唆道,刚刚真是多亏了你呀,要不他准又弄得一裤子一床单,害得我又得大洗一场。唉!人活成这样,真是家里的负担啊。

  马娜忙接过话头,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再说上年纪的人嘛,谁没个病啊灾的。

  朱母微微点点头。谁说不是,咱这个家,姑娘你全都看到了,安子他爸一躺就是好些年,可把一家老小拖累苦了,安子好歹也算是个大学生,可到现在都没成个家,愁得我和他爸夜夜睡不着……这回好了,小马你不嫌弃咱安子,不嫌弃咱这个烂杆家,他爸就是哪天真走掉了,也瞑了目……

  马娜发现,朱母说这话时的眼神,充满了渴望和欣慰——那渴望几乎是望眼欲穿的,那欣慰更是苦尽甘来的。所以,她再也不敢正视对方的眼睛了。她觉得自己有罪,且罪不可赦。

  “浸在静止流体中的物体,受到流体作用的合力大小,正好等于物体排开流体的重力,这个合力又被称作浮力。”在见到老同学方寅虎后,小说男主人公朱安身的记忆闸门一下被打开,他想起了多年以前,在课堂上学过的这样一个名叫阿基米德定律的物理知识,他不仅想起了这个定律的内容,连枯燥的计算公式都清晰地浮现了出来,进而他又回忆起了物理老师对这一定律颇有哲理的生活化解读和阐释,“同学们,阿基米德定律不光是一个物理学概念,它其实对我们的人生也有很重要的启示,物体在流体中的状态不外乎三种:漂浮、悬浮、沉浮,而我们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浮在生活的水面上,时漂时悬,起起落落,还有的人几乎一直沉浮下去,永无出头之日……”

  之所以详细复述小说中的这一连串细节,是因为这些内容不仅作为知识性符号深藏在男主人公朱安身的潜意识中,转化为某种具有方向性的精神心理暗示。同时也是整个小说的核心题旨所在,它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物理学的理论知识,同时也是对小说人物命运的象征性隐喻。小说所讲述的正是第三种人的命运,沉浮的主体及其精神的失意。

  小说的主人公似乎很容易被判定为朱安身,因为从感情的角度来看,这就是他的一部悲情的恋爱史,从大学时期的同学肖晓红,到工作之后的同事丁茉玲,再到租来的女友马娜,她们都在或长或短的时间里成为他所倾情的对象,在一段时间或某个瞬间安放和抚慰了他躁动不安的青春和灵魂。但不幸的是,这一连串人物的出现最终都不过是他悲情人生的一个个注脚,并没有增添他生活的光泽,相反,进一步拉长了他悲剧情感史的长度。小说因此看上去很像一部悲情戏、苦情戏。以此逻辑来判断,当然也有道理,但也大大简化了小说的丰富,窄化了小说的宽度。在我看来,这篇小说有一个隐性的主人公,失意者。这是小说主要人物朱安身和马娜两人的共同身份。朱安身虽有一份体面且稳定的工作,但在生活层面,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失意者,他没有建构起一个常态化的日常生活,以致于为了表达孝心不得不租一个妓女来冒充女友,以安慰生命临近尾声的老父亲。马娜显然也是被生活放逐的失意者,身背失败者的醒目符号,她失败的婚姻和沦落风尘的现状一览无遗地昭示了这一点。尽管看上去,朱安身比马娜体面,马娜比朱安身富有,但实质上,他们都是无处安身的游魂,在城市中无根,在乡土上无家。因此,作者在这篇小说中所写的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两人,而是一个时代的群体,失意者群体,朱安身和马娜分别是两种内涵不同的代表符号。

  正是这样相同的身份属性,让一个在当下社会中屡见不鲜的故事开始发生微妙的化学反应,让故事脱离了常见的轨道走向陌生,也让小说的意蕴开始不断增殖。小说其实在一开始就朝着“脱轨”狂奔而去,逸出了常规的套路。本来只是一次简单的角色扮演的交易,马娜却主动的将身体靠在了陌生男人的背上,尽管这其中有好奇、挑逗的成分在内,但此前谈判中的多次接触显然已经埋下了伏笔。两个因为金钱交易组合在一起的临时情侣,横亘在中间的竟然不是警惕和戒备,而是相互靠近,不断的相互靠近,进而相互温暖与唤醒,这其中的现实基础便是共同的身份和生活处境。

  从小说整体来看,失意者的相互温暖与唤醒正是作者所要努力达成的叙事目的之一。两人在朱家上演了一出精彩的男欢女爱的戏码,却又因戏生情,假戏真做,信任与情感在一次次的磨合中日益加深。朱安身的朴实善良、朱家人的宽厚接纳,让习惯了逢场作戏的妓女马娜重新找回了自我,她与朱父在夕阳下静默的身影是一幅绝美的画面,也是其人性归来的喻示。她对马寅虎的拒绝也是对一种生活的拒绝,是对自我的革命与告别,尽管未来依然模糊而遥远。可以说,失意者朱安身及其整个家庭唤醒了马娜这只迷途的羔羊,激起她重新开始生活的渴望。

  需要注意的是,这种唤醒其实也是双重的双向的,从一开始拒绝与马娜发生关系到最后为拯救马娜而深陷囹圄,朱安身在马娜不断释放出的善意信号之下,不仅重新焕发了对爱情的渴望,也重新唤起了对尊严的信心和追求。在危急关头,朱安身像电影中的那只金刚一样选择了挺身而出,英雄救美,对于这行为的代价他其实是清楚的,但他内心决绝,这一刻所支撑他的正是精神信心和力量的重新归来。

  在这篇小说里,我们清晰地感受到了两个失意者、底层人如何一步步相互靠近,相互温暖又相互唤醒,它寄寓了作者的同情,也寄寓了作者的期待。

  小说在叙事上有两个重要命题,如果说失意者如何相互温暖和唤醒是第一重命题,那么失意者如何完成自我救赎和拯救则是作者所要着力探讨的另一个更深层次的命题。朱安身之所以会在多年以后十分清晰地记起物理学上的阿基米德定律,不是因为这个知识对他有多重要,而是因为阿基米德定律所昭示的人生启示暗合了他的生活状态和生命情状。一直以来,他都是那个沉在水下的人,暗无天日,作为男人的尊严,作为生命个体的欲望,在他的生活中从未完成。“生活对于他和像他这样的人来说,似乎只能是一场忍气吞声饱受凌辱的灾难。”这样的处境将他置身于黑暗的深渊。但正所谓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朱安身以毁灭式的爆发来完成自我救赎,也因救赎而陷入了另一重深渊。

  文学作品中如何完成失意者或者失败者的自我救赎其实并不是一个新鲜话题,常见的模式也有几种,比如有浓烈的心灵鸡汤意味的励志模式,失意者通过自身的努力奋斗,加上幸运女神的关照,最终草根逆袭,完成蜕变。也有乌托邦式充满偶然意味的峰回路转模式,失意者在诸多偶然和意外的合力作用下突然打开了通往成功的大门。这样的桥段并不鲜见,无论上述哪种模式,都有明显的作者主观臆断和人为操纵的痕迹,失意者的“失意”有时候并不在现实生活层面,而是在精神心理层面,比如这篇作品所揭示的,朱安身有体面工作,马娜也并不穷困,两人的“失意”体现在心理层面的自卑和精神上的自我阉割,缺失的是精神的高度和明亮度。作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并细致地呈现出来,这种精神的失意状态是我们已有文学作品较少探测到的陌生地带,也正是这篇作品的重要价值所在。

  失意者的失意不在物质层面,失意者救赎的方式也与常规迥然不同。朱安身的救赎其实也是一场毁灭,他是以肉体的毁灭换取了精神的救赎。“当他最终异常愤怒地举起了菜刀,向个暴徒那样猛扑上去的时候”,“映在墙壁上的身影,突然变得无比巨大。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就成了电影中那个力大无穷的泰山。”那个映在墙壁上的高大身影,其实是他的精神之影,他终于以这种血腥且残酷的方式站起来了,从一个精神的侏儒变成了一个精神上的猛士。他完成了自我的救赎,也付出了自我毁灭的代价。他抵达了精神的天堂,也走向了生活的地狱。这样的救赎方式是惨烈的、悲壮的,但也是激动人心的。有时候战胜自我比战胜别人更难,获取精神胜利比获取物质丰收更困难。在小说中,作者不仅关注到了人物的失意,也为失意者寻到了另外一条特殊的救赎之路。

  最后需要谈及的是,虽然小说描述的是个体性的心理和事件,但仍能感受到个体故事背后与整个社会和时代的隐秘联系,个体化的叙事仍是置身于历史和时代的镜子之下的,犹如镜中之书,书中亦有时代之镜。朱安身的举步维艰貌似起因于丑,马娜的沉沦堕落似乎源于失败的婚姻,但这些具体的因素只是乖蹇命运的一个起点,诸多外在因素的渗入和合谋亦是重要的帮凶。作者通过人物困境所表达的其实是时代的难题和困惑,朱安身和马娜的精神世界,既是个体性的,又具有整体性的表征意义。从这个意义上说,小说在一定程度上触及了当下时代的某些痛点,映出了大时代的一些病症,具有批判性的意义。同时作者对于失意者群体和底层人群的精神关照又是温暖而及时的,具有抚慰人心的力量。因此,我觉得这部小说既是滑稽的又是严肃的,既是批判的,又是抚慰的。返回搜狐,查看更多